候,没有想到多少年后我会带着一帮子人,开着车、扛着家伙,来寻找一个根本找不见的村子。 紧贴着大地
2000.10.02下午
这一带村庄都很低矮。大地荒野尽头隐约的一些房屋,紧贴着大地,比草稍高一点,或者一般高低。草茂盛时看不见村子。只有一早一晚的炊烟,袅袅绕绕地向远处招着手。
人也是紧贴着地生活。人好似害怕自己长高了,蹿到天上去,身上总压着些东西:一把锹、一捆柴、半麻袋苞谷、骑在脖子上的孩子……人被压上几十年就再直不起腰。到老了手能摸着地,脸贴向尘土。
更早年月人们住地窝子,睡眠和梦都低于土地。人的梦想是一粒种子,地下面发芽,地上生长,成熟后落进土里。
村庄和人就像大地上的草皮,不压迫大地。不阻碍大地向更远辽阔而去。
一场风刮过村子。一束阳光穿过村子。一只鸟、一片树叶,径直地飞过村子。
那些矮土墙不阻挡阳光。那些更低矮的埂子分不清庄稼和草的自由生长。那些人,从村南头走到村北头就走完了一辈子。地辽阔而去。风刮过村子。阳光接连不断地穿过村子。 对芥的怀想
2000.10.03清晨
许多年前,我写这篇小说时,芥在心里是一片迷雾。我从来没有清楚地看见她。我写了3万字、5万字。我想,当我写到10万字时,芥这个女人会从迷雾中走出来。
可是没有。我的写作在一片迷茫中停住。
后来这篇小说的一部分作为散文收入《一个人的村庄》。
一个女人是在男人长达一生的时间里完成的。对男人来说,开始女人是一个梦幻。中期是个别女人。到最后仍是一个梦幻。
我不想让芥成为某个个别的女人。
一个浑身散发青草味的女人。早晨的炊烟一样的女人。开着花的女人。就要结籽、却犹豫不定的女人。怀着春孕的女人。她的胸脯上五谷丰登,贮藏着一个村庄的所有粮食。
当她离去,她的脊背不落一丝尘土。我们把所有尘土背在身上、让她纯洁地离去。我们把所有枯黄留在心中,让青青春日随她而去。我们把所有苦累的劳动留下。留给粗糙扭曲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