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荒芜(2 / 9)

一个人的村庄 刘亮程 3848 字 2025-05-26

的印象中父亲和我们一家始终不是那户河南人的对手。自从盖好房子后,那户河南人便得寸进尺,一点一点地占地,今年盖一个猪圈,明年围一个羊圈,后年又开一块菜园。两三年工夫,那块地差不多让他们占完了。为此,我们全家出动与那户河南人吵过几架,也打过几架,终未收回失地。那户河南人有两个壮实儿子,我父亲虽有五个儿子却都没成人。父亲只好咬牙切齿、忍辱负重地等待我们长大。

父亲认为我们长大后的第一件事,应该是把原属于我们家的那块地抢回来。

我们却让父亲彻底失望了。

当我们兄弟几个终于长到能抡锨舞棒地和那户河南人抗争的时候,由于已经成为的事实,也由于成长这个过程太漫长,以致我们淡忘了许多陈怨旧事。再没人提起那块地的事。

只有父亲刻骨铭心地记着属于我们家的那块地,我看见他时常隔着院墙窥视。有一次他带着我翻过那户河南人的院墙,在院子的顶东边挖出他三十年前埋在地里的一块石头,告诉我,这就是我们家的地界,狗日的硬给占了。

那时我十四岁,正读初中。我明白父亲的用意。当他把那块挖出来的石头原原本本埋进土里的时候,我便知道我再不能忘记这个位置,那块石头将从此埋在我心里。

至今我还时常追想父亲当年拿一把锨在长满蒿草的荒地上埋一块石头时的情景。那时他或许还没成家,但他想到了自己会儿女成群,家族旺盛。他要给子孙们圈一块地,他希望儿孙们的宅院连着他的宅院,一连一大片。

那时村子刚刚建立,没谁约定他该圈多大的院子,占多少亩地。他凭自己的能力盖了幢房子,围了一个不小的院子,又在他的院子东边选好一块地,量出足够的亩数,把一块石头埋进去。

我们永远不会有父亲那样的经历了,永远不会有父亲当年那样的权力,随便在土地上埋一块石头,打一个桩,筑一段篱笆便认定这块地是他的。我们再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和庄园,再不会有了。

十几年后的一天,当我回到阔别已久的黄沙梁村,眼前的景象竟让我不敢相信:无论我们家,还是那户河南人家的宅院都一样破败地荒弃在那里,院墙倒塌,残墙断壁间芦苇丛生。我们家的房子搬迁时卖给光棍冯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