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的一段路(2 / 4)

一个人的村庄 刘亮程 1438 字 2025-05-26

轱辘滚着钢圈轧回来,在我们房后的路上深深碾了一道车印子。父亲望着那道车印望了半下午,也不见李家过来个人平一下,他生气了,过去和李家唠叨了几句,两家本来有气,这下气上加气,为一道车轱辘印大吵了一架。最后还是父亲动手把路填平整。

我们虽然要离开了,却没有故意整坏任何东西,没有在地里挖一个坑路上扔一个土块疙瘩。我们让这个院子和它里面安安静静的生活保持到最后一天。

最后,当我们把所有东西装上车,要离开时,才发现曾是我们的家已惨不忍睹。树剩下孤零零几棵、房子拆掉了一间、圈棚成一个烂墙圈,路上、院子里到处扔着破烂东西……突然觉得心酸,眼泪止不住流出来——我们自己毁掉了这个家园,它不再像个家了。 那天来了许多人,路上、墙上、墙根,站着、蹲着都是人。有的过来说几句话,帮一把忙。更多的人只是围着看,愣愣地看。

我们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有点慌。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他们中间有几个人,大概怀着侥幸,想从我们一件件装车的东西中,发现他们早年丢失的一把锨、半截麻绳。另一些人,认定自己迟早也要搬走,袖着手,看我们怎样把家什搬出来又抬上车。怎样在一个车厢里,同时装下柜子、板凳、锅碗、木头、柴禾、草还有水缸,而又不相互挤压碰撞。其他更多的人,面无表情,好像一下不认识我们。好像怕我们搬走地装走空气。 我忙着搬东西,不知谁代表这个村庄和我们道别。是那条站在渠沿上目光忧郁的狗,还是闲站在人群中看我们背麻袋抱木头的那头驴。它没等我们搬完,高叫了几声,屁股一扭一扭走掉了。我们稍一停顿,仿佛听到这个地方的叫声,一句紧接一句,悲壮又昂扬。它停住时,这个村庄一片静寂,其他声音全变得琐碎模糊。只是不清楚它是叫给我们的还是叫给另一头驴听。它一头驴,或许懒得管人的事呢。你看它的眼神,向来对人不屑一顾。

村长没出来说话。谁是村长我已记不清楚。那时候谁是村长都一回事,只是戴了顶空帽子。该种地他还是种地,该放羊还去放羊。村长很少出来管村民的事。村民也懒得去找村长。牲畜更不把村长当回事,狗该咬照咬,管他是村长还是会计。牛发怒了照着谁都是一角一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