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死了(2 / 5)

一个人的村庄 刘亮程 1917 字 2025-05-26

。房子、人、草木和牲畜,都在无望中苦捱苦等。

王占家的房子已经强撑了好几十年,我们搬离黄沙梁时它就破烂得不行了,现在破得更加厉害,后墙裂了条大斜缝,用烂毡片塞着,像是怕猫钻进去。边墙明显朝外倾。房檐一半耷拉下来,另一半椽头高翘,说明房顶已下坠得厉害。我不敢进去的原因是,害怕一进去,它突然塌了。

房子要塌是迟早的事,但它不会无缘无故地倒塌。它要等一个机会,找一个理由,让人在房子倒塌后不会想到是墙和椽子不结实。尽管房子塌了就是墙撑不住倒了,椽子受不了断了。刮风是一个理由,下雨是一个理由。蝼蚁和蛀虫是一个理由。这栋房子好像没看上这些理由。它在等一个更适合的借口——说不定多进去一个人,它就塌了。房子本来能盛王占一家七口人,我进去了,房子里多了一个人的说话,多了一个人的出气和走动,房子就塌了。 我知道这个村庄里的一些东西在一年一年地等着一些人。墙、墙头上的土块、木头、路上的坑和坎、冬天和夏天、羊、烟和馍馍……

别人走了一辈子没有翻车的那段路,王成里走过去就翻车了,一条腿压在辕木底下,他挣扎着,想挣脱,眼看挣脱了,车上的柴禾整个地朝身上头上压轧下来。他的车左边轱辘走进一个坑里,右边骑到一个坎上,自然就翻车了。那个坑和坎终于等到了他,它们是专为王成准备的,没别人的事。 被一堵墙压死的陈林宽,死的那年四十岁。压他的墙在黄沙梁站了八十年,是以前马号的围墙,又高又厚实,村里的老年人每天下午坐在墙根晒太阳。陈林宽从没有时间坐在墙根晒太阳,他养了七个儿女,大的十五岁,小的刚学着走路,他一年四季忙着给他们弄穿弄吃。他家住在沙沟沿上,两间矮小的破房子。我那时常跟陈家老大陈窄玩。陈窄的头窄长窄长,看上去不像一颗头。像个长葫芦。可能出生时挤成这样了。我们常拿他的头开玩笑,叫他窄头。头一窄长,五官在脸上便不好摆放,摆上了下巴太长,摆下了脑门空荡。分散着摆,眼睛离鼻子又太远,显得互不相连。若有一根奇长鼻子,竖在中间,长接眉下贯嘴,也可能好看。窄头偏长一只奇短鼻子,鼻孔朝天看。我用了好多年时间,才终于看习惯那颗头。习惯了就觉得不难看,它从我见过的千万颗人头中孤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