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这样站了多久,月亮出来了,黄黄的一个脸,探出墙头。我吓了一跳,以为是一个人。
偷苞谷的贼动了一下,月光正好照清楚他的半边身体。我至今记得他那件紧裹在身上的上衣,袖口短半截子,肩膀处撕烂了一片,月光落在上面,像洒了一层土。
他先放下一只手,摸了摸那条平躺在地的断腿,接着用另一只手扶着墙,很吃力地站起来。
我始终没看清他的脸,他低垂着头,像在看着他那条拖拉在地上的断腿,又像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在我多少次的回想中他是个没头的人,我想不出他那颗头的形状,他的脸深埋着,头发溶在夜色中,肩膀之上是一片黑黑的夜空。
他站稳后也没抬头看一眼,便径直朝豁口处走过来,走得很慢,却很坚定。随着身体一倾一斜,那条好腿一下一下地捣着地。我像被钉在那里,伸开的胳膊一只也放不下来,也无法转动身体。我恐惧地看着偷苞谷的贼一瘸一拐走过来,想喊叫,却叫不出声。眼看就走到跟前了,我突然像从什么力量中摆脱出来,一转身,拔腿飞跑起来。跑了一阵才意识到,两只胳膊还直伸着忘了放下来。
我发现自己跑进一条幽暗的巷子里,两旁是一幢一幢的黑房子,一点灯光没有。我认出这不是我们家住的那条巷子。我刚才一着急把方向跑反了,我回过头想往另一条巷子跑,突然看见偷苞谷的贼已经追上来,离我很近了。他依旧埋着头,身子一倾一斜的样子更加吓人。
“偷苞谷的贼跑了。”
“偷苞谷的贼跑了。”
……
我吓了一大跳,不敢相信是我喊出的声音。我边跑边喊。那个夜晚人们睡得特别早也特别死,我喊了多少遍,嗓子都哑了,没喊醒一个人。连一条狗都没叫醒。
偷苞谷的贼似乎加快了步子,我听见他一只脚捣地的声音越来越急,也越来越有力。我跑几步便回头看一眼,每次都觉得他更近了。
至今我记得那个夜晚我仓皇跑过的那些人家的房子:陈元家的房子、张天家的房子、胡学义家的房子……白天我多少次经过这些房子,门口蹲着人,墙根卧着狗和牲畜。我无所事事地走着,边玩边走,不时伸手折一根路边的柳树条,抬脚踢一下路上的土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