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还是不肯落地。老鼠累坏了,坐地上缓口气,然后围着草根咬一圈,站起来一推,草倒了,最后两粒种子成了老鼠的食物。
春天来得越迟,大地上便越没有生机。一片荒野绿与不绿,有时不取决于春天而取决于荒野中的一窝老鼠。天热前它们将遍野草籽吃光,春天就会白来到这里。太阳空照一年四季。草啊。草啊。人呼唤亲人一样呼唤草木。掉在某个窄深地缝没被鸟看见老鼠找见的一粒草籽,终于长出独独绿绿的一枝。一群羊朝它涌过去,一群牛朝它奔过去,一个提镰刀的人朝它跑过去……多远的春天啊。而那年春天,绿草长满荒野,那窝老鼠没出来,全淹死在洞里。被牛的一泡尿淹死。 我认识那头牛。王占元家的。黑牛。我拾柴禾时它在荒野上觅草吃。转了一大圈,肚子瘪瘪的,脊背刀刃一样,人骑上去能割烂屁股。我抱着几根柴,朝它回来的那片坡梁上走,遇面时它望了我一眼,我望了它一眼。过去七八步了我听到身后哞的一声,转身看见牛还扭头望着我,像在对我说前面什么都没有。
果真没有。
我抱着那几棵柴返回时,牛已下了趟河湾,饮了一肚子水上来,站在一个开满鼠洞的土堆上,两眼茫茫地朝远处望。
我站在它身后面望。 我记住了那个下午。一直记着。记住缓缓西斜的落日,它像个宰羊的,从我身上剥下一层皮,扔到地上,我感到了疼,可惜地看着自己的阴影被越扯越长,后来就没感觉。天上一片昏黄。全是沙土。风突然停住。那些尘土犹犹豫豫,不知道该落下来还是继续朝远处飘移。我恍恍惚惚地站着,仿佛自己刚落下来,挨着地,又悠地要飘起。
多少年后我想起的,是这样一件事。我回来,门口一片潮湿。全是水迹,我探进头,里面充满难闻的刺鼻气味。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门口深陷着几个巨大蹄印。我小声地叫喊着,里面又黑又滑。几块泥土塌落下来,几乎把路堵死。我边叫边朝深处走。没有一声回应。仓房空荡荡的,望不到另一头。以前作为作坊的那片空地上,扔着几片发黄的麦壳。我爬在那个垂直洞口往下看。啥也看不见。我记得收获季节,剥削干净的麦粒就从这个洞口垂落到底仓。我退回来,从一个拐角处往下走,险些滑倒,脚紧抓着地,几块土从我前面滚落下去,过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