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接一阵地嘈闹着。那些年大地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这个村子发生了:武斗、闹派性、一个又一个的运动。父亲死后我们的生活大部分在地窝子里。我们开始害怕这个村子。土块在空中乱飞。眼睛发红的狗四处游走,盯着人脸上的肉,腿上的肉。一忽儿一群扛铁叉的人喊叫着跑过去,一忽儿一群骑马人挥舞镰刀冲过来。隔一阵响起一片哭声,说是又死人了。树上很少的枝和叶子。树都没头。鸟惊叫着飞出村子。有时一条狗从屋顶跑过,有时一个人跑过。我们蹲在底下,看屋顶簌簌落土,椽子嘎吧吧响。
下雨时雨水从门口灌进地窝子。门口外打过一道防雨埂子,雨水还是灌进来。尤其一夜大雨,早晨地下全是水,鞋子和脸盆漂在上面。小木凳漂在上面。雨后第一件事是往外端水,一脸盆一脸盆地端。柴禾泡湿了,生不了火。炕上毡子被子都湿湿的。
冬天每一场大雪后,门都会被堵死。只有从天窗出去,铲开堆在门道口的厚厚积雪,才能打开门。钻天窗是我的本事。先捣开天窗盖,我站到大哥肩上,大哥站到小木凳上。天窗口的积雪一尺多厚,先用手把雪拨开。雪落到大哥脖子里,他就喊,身子使劲晃动。我赶紧一纵身,爬到屋顶。 我们在那几棵大榆树的根下生活了八九年,听到了树的全部声音。树根也听到了我们家的所有声音。它会不会为我们保密?我们可从没向谁说过一棵树的事。尽管我知道树的许多秘密。现在,那些大树一棵都没有时,我才一棵一棵地,讲出那些树的故事。
树在风中哗哗响的时候,我会怀疑是那棵榆树在把我们家的事告诉另一棵树,另一棵又传给另一棵,一时天地间哗哗响彻的,或许是我们一家人的一件细碎小事。
那五棵榆树在我们离开老皇渠村的前一年秋天,被砍掉了两棵。是弯向马路的那两棵。树不是我们家的,我们不敢说什么,我们在这安家时树已经长得很大。 母亲还是上前阻止。他们要全砍掉,搭集体的牛圈棚。母亲说,给我们留下两棵吧,我们啥都没有了,留棵树给我的孩子们乘阴凉吧。
他们先砍倒了两棵。来了好多人。砍树的声音把半村子人都招来了。母亲抱着一棵树流着眼泪。砍倒的两棵大树横在马路上。
要砍中间那棵树了,他们突然犹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