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四(6 / 6)

一个人的村庄 刘亮程 2583 字 2025-05-26

的一天过去后,村里人的一天也过去了。谁知道谁过得更实在些呢?反正,多少个这样的一天过去后,冯四的一辈子就完了。黄沙梁再没有冯四这个人了。他撇下朝夕相处的一村人走了。我们埋掉他,嘴里念叨着他的好处,我们都把死亡看成一件美事,我们活着是因为还没有资格去死。

在世上走了一圈啥也没干成的冯四,并没受到责怪,作为一个生命,他完成了一生。与一生这个漫长宏大的工程相比,任何事业都显得渺小而无意义。我们太弱小,所以才想于出些大事业来抵挡岁月,一年年地种庄稼,耕地,难道真因为饥饿吗?饥饿是什么?我们不扛一把锨势必要扛一把刀一杆枪或一支笔,我们手中总要拿一件东西——叫工具也好、武器也好。身体总要摆出一种姿势——叫劳动、体育或打斗。每当这个时候,我便惊愕地发现,我们正和冥冥中的一种势力较着劲。这一锄砍下去,不仅仅是砍断几株杂草,这一锨也不仅仅翻动了一块黄土。我们的一辈子就这样被收拾掉了。对手是谁呢?

冯四是赤手空拳对付了一生的人。当宏大而神秘的一生迎面而来时,他也慌张过,浮躁过。但他最终平静下来,在荒凉的沙梁旁盖了间矮土屋,一天一天地迎来一生中的所有日子,又一个个打发走。

现在他走了,走得不远,偶尔还听到些他的消息。我迟早也走。我没有多少要干的事。除了观察活着的人,看看仍旧撒欢的牲口。迟早我也会搁荒一块地,住空一幢房子,惹哭几个亲人。我和冯四一样,完成着一辈子。冯四先完工了。我一辈子的一堵墙,还没垒好,透着阳光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