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四(5 / 6)

一个人的村庄 刘亮程 2583 字 2025-05-26

,迟早我会扔掉这把锄子。但我又必须守着这一村人种完一辈子的地。我要看最后的收成——一村庄人一生的盈利和亏损。我投生到僻远荒凉的黄沙梁,来得如此匆忙,就是为了从头到尾看完一村人漫长一生的寂寞演出。我是唯一的旁观者,我坐在更荒远处。和那些偶尔路过村庄,看到几个生活场景便激动不已、大肆抒怀的人相比,我看到的是一大段岁月。我的眼睛和那些朝路的窗户、破墙洞、老树窟一起,一动不动,注视着一百年后还会发生的永恒事情:夕阳下收工的人群、敲门声、尘土中归来的马匹和牛羊……无论人和事物,都很难逃脱这种注视。在注视中新的东西在不断地长大、觉悟,过不了几年,某堵墙某棵树上又会睁开一只看人世的眼睛。

天快黑时,冯四、张五和五头驴蹄印跟脚印进了村子。走出去这么多,还回来这么多,对黄沙梁来说,这一天没有什么损失。冯四编了个故事,整个一天张五和五头驴都在他的故事中,他们朝一个不存在的村庄,或者一个真实的但不需要母驴的村庄走。路是踏实的,阳光实实在在照在人脸和驴背上,几座难翻的沙梁和几个难过的泥沟确实耗费了人的精力,并留下难忘的记忆。但此行的目的是虚无的,或者根本没有目的。当冯四意识到张五和五头驴的一天将因此虚度,自己的一天也猛然显得不真实。他同样搭上了整个一天的工夫。他编了一个故事,自己却不能置身于故事之外,就像有收成无收成的人一同进入秋季,忙人和闲人在村里过着一样长短的日子。时间一过,可能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冯四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天黑之后,冯四把扛了一天的锨放回屋角。在这个小小农舍里,光线黑暗,不管冯四在与不在,地上的木桌永远踱着方步朝某个方向走着,挂在墙上的镰刀永远在收割着一个秋天的麦子,倒挂在屋顶的锄头永远锄着一块禾田里的杂草,斜立屋角的铁锨永远挖着一个黑暗深邃的大坑……这是看不见的劳动。我们能看见的仅仅是:锨刃一天天变薄变短了,锨把一年年变细。仿佛什么东西没完没了地经过这些闲置不动的农具,造成磨耗和损失。

在黄沙梁,稍细心点便会看到这样两种情景:过日子的人忙忙碌碌度过一日——天黑了。慵懒的人悠悠闲闲,日子经过他们——天黑了。天从不为哪个人单独黑一次,亮一次。冯四